近年來,AI漫劇異軍突起,赢得了大量年輕受衆的追捧,成為影視領域不可忽視的新力量。從創作端人機協同的混合模式,到出品端高度凝練的叙事結構,再到播放端與平台流量算法的深度捆綁,AI漫劇形成了一套有别于傳統影視的全新生産邏輯。不過,熱鬧景象之下,問題漸顯,作品數量雖多,行業公認的精品甚至爆款都尚未出現。如何在技術紅利與人文價值之間找到平衡,成為擺在行業從業者面前的現實難題。
AI技術的介入,毋庸置疑地為漫劇創作帶來了前所未有的生産效率革命。過去,一部動畫片從劇本到分鏡,從原畫到後期,動辄耗時數月乃至數年,制作成本高企,創作環節繁複。如今,借助AI生成工具,人物建模、場景渲染、配音合成等環節大幅提速,中小創作團隊乃至個人創作者都可以進入這一賽道,創作生态因此煥發出勃勃生機。
然而,當我們将目光轉向現實創作生态,現狀令人憂慮。一方面,平台資本邏輯強勢介入,使作品創作承受着流量點擊與商業轉化的雙重壓力;另一方面,漫劇數量呈井噴之勢,海量内容遠超觀衆的浏覽能力。兩相疊加之下,一部作品能否被平台推送、被觀衆刷到,主要取決于其與算法流量模型的契合度,而非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。基于用戶畫像與點擊數據推演提煉出的所謂“爆款公式”,使創作者隻需将情節填入既定模闆,便可高效産出迎合流量期待的内容。由此,創作主體性面臨被架空的危險,人的創造力被邊緣化,創作者逐漸從作品的靈魂主導者,淪為流水線上的模闆填充工。
創作主體一旦讓位于算法,作品便不可避免地滑向歧路,日益呈現出一種可批量複制、高度标準化的面貌。畫面唯美、爽點密集、反轉頻繁、情緒刺激強烈,這些迎合算法偏好的創作策略,被應用于一部又一部作品之中,創作者的個性表達空間就會被不斷壓縮,作品的思想深度與人文溫度也随之流失。觀衆在獲得短暫的情緒快感之後,往往難以從中汲取真正觸動心靈的思想滋養,更遑論獲得精神世界的豐盈與審美境界的提升。久而久之,快餐化的内容生産消解了AI漫劇應有的藝術品格,也在潛移默化中鈍化着受衆的審美感知。
實際上,AI漫劇今日所面臨的困境,并非憑空而生的新問題。就在幾年之前,微短劇的崛起軌迹早已勾勒出極為相似的圖景,題材同質化、情節套路化、追求即時爽感、被流量邏輯深度影響,這些症候在微短劇領域已被反複讨論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AI漫劇今日的隐憂并非源于AI本身,而是更早便已潛藏于内容産業的土壤之中。AI的影響,在于以技術之力将行業門檻驟然降低,創作産能驟然提高,讓原本緩慢演變的異化過程急劇加速、放大。
進一步看,微短劇從野蠻生長到逐步精品化的過程,也為AI漫劇提供了某種值得參照的鏡鑒。當海量同質化作品湧入市場,觀衆的耐受阈值會被不斷推高,單純依靠爽點堆砌和情緒刺激的内容,其吸引力終将随審美疲勞的累積而遞減。與此同時,那些在題材開掘、人物塑造、價值表達上有所沉澱的作品,反而能夠在喧嚣中留存下來,赢得更長久的生命力。這一規律提示我們,流量邏輯雖強勢,卻并非不可撼動;算法偏好雖精準,卻也未必等同于受衆的全部需求。受衆對于真誠表達與深層共鳴的渴望,從未因技術形态的更疊而消失。
AI漫劇的未來走向,取決于産業各方能否在效率追求與藝術品格之間找到平衡。技術紅利是把雙刃劍,它既能解放生産力,也可能反過來擠壓創作的精神空間;既能讓更多人擁有講故事的能力,也可能讓所有人講出大同小異的故事。AI漫劇作為一個尚處于早期形态的新興品類,能否立得住、走得遠,取決于其能否在算法浪潮中守住作為文藝作品的内在品格,也就是那種由人的思考、情感與審美所賦予的、無法被模闆化的獨特韻緻。唯有保留住這份韻緻,AI漫劇才能在技術加速的時代裡,真正成長為一種具有獨立審美價值的藝術形态。
(作者:張庭玮,系中國電影評論學會會員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