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約記者 平亦凡 湖北石首 報道
位于湖北省石首市的天鵝洲長江故道,是“九曲回腸”的荊江江段上一處并不起眼的急彎,江水至此,向北迂回21公裡再奔流向東,百轉千回、浩蕩入海。
1972年夏,汛期的大水将天鵝洲兩端的河道沖開,彎道取直,自然“開挖”了兩公裡航道,從此,長江主幹道與天鵝洲故道隔岸相望。每年豐水季節,這座江心孤島被新舊河道圍作“天鵝抱蛋”的形狀,故名曰“天鵝洲”。
10月16日,“藍思衆享氣候變化觀察團”在細雨蒙蒙中沿江而上,到達天鵝洲——世界唯一一例成功實現鲸豚類動物遷地保護并自然繁殖的保護基地。
早在1992年,經國務院批準,天鵝洲故道正式成立“湖北長江天鵝洲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”(以下簡稱天鵝洲保護區),轄管長江89公裡石首江段和天鵝洲故道水域。作為世界上第一個對鲸類動物進行遷地保護的地區,保護區雖有名頭,但牌子卻一直挂靠在石首市水産局名下。10多年來,由于沒有人員和經費,保護區也隻能淪為一紙空文。
2006年,噩耗傳來。中外最權威的鲸類專家經過一個多月的調查後宣布:“白鱀豚可能已經滅絕”,和白鱀豚極為相似的江豚遂進入人們的視線。就是在2006年,保護區正式升級為正處級單位,到2008年,保護區管理權最終由地方政府收歸湖北省水産局直接監管。
毫無疑問,江豚的遷地保護是成功的。然而,飼養和繁殖成功的背後,江豚保護的可持續性依然面臨諸多挑戰。
“隻有遷地保護是成功的”
天鵝洲故道的确是遷地保護的極佳選擇。
每年汛期漲水時節,連接故道與長江的小河口閘可以開閘放水,與長江相通;而枯水季節,灘塗裸露,天鵝洲故道又變成相對獨立的半封閉式天然水域。和長江相似的水文環境及捕食條件,加之禁航、禁漁、遠離工業污染的生存環境,江豚就在天鵝洲故道快樂地生存下來。
“長江主幹道、洞庭湖、鄱陽湖中江豚數量逐步減少幾乎是不可逆轉的趨勢。”天鵝洲豚類國家級自然保護區主任胡良慧告訴觀察團,“但是在天鵝洲故道,江豚遷地保護是成功的。”

早在1990年,天鵝洲故道就從長江中引進了5頭江豚,到現在已經自然繁殖到近40頭。每年,保護區都會有2—4頭小江豚出生,這也使得天鵝洲保護區成為世界上鲸豚類遷地保護唯一成功的案例。
遷地保護之外,保護區還在進行人工網箱養豚的嘗試。2008年來到保護區、已經6歲的“天天”和“鵝鵝”就是工作人員們精心豢養的小家夥。
來到安裝在天鵝洲故道邊上、面積約為200m2的網箱前,正是喂食的時間。拿着小江豚們愛吃的鲫魚和鲳鲦魚,“天天”和“鵝鵝”馬上遊來了過來,它們似乎并不認生,歡快地跳出水面搶奪觀察團團員們水中的小魚,臨走時還可愛地舔了舔我們的手。
“曾經有專家認為在天鵝洲人工飼養江豚并不可行,但是通過3年的豢養,天天和鵝鵝都很健康。”天鵝洲保護區副主任胡紅霞告訴觀察團,“6歲已經到了江豚的繁殖年齡,我們希望人工網箱養豚也可以實現成功繁殖。”
不過,遷地保護的隐患依然存在。
“有人說遷地保護會導緻近親繁殖。”胡良慧說,“但我覺得這不一定是件壞事,通過近親繁殖實現自然淘汰其實會提高江豚種群的質量。”
“極端天氣是毀滅性的”
事實上,很多時候,常年的遷地保護做得再好,也趕不上一夜之間的極端天氣。
2008年2月2日,南方地區驟然降溫,一夜之間,天鵝洲故道全部結冰,厚度達1-2公分。接到電話,中科院水生生物研究所王丁教授的心涼了一大半。
“江豚每隔4秒就要出水呼吸一次,故道冰封,全部江豚随時可能窒息而死。”回憶起當時的場景,王丁依然驚心動魄。
保護區20多艘漁船全部出動24小時破冰,連續作業半個多月,基本清理了所有結冰江面。然而,2009年剛開春,漂浮在天鵝洲上的江豚屍體陸續被發現,一共6頭,都是傷口感染緻死,其餘20餘頭也都有傷痕。
“江豚為了呼吸想用背部頂開冰層,因此每隻都有受傷。比較嚴重的無法自愈,到了春天,随着溫度上升,傷口感染都感染了。”參與救護的天鵝洲保護區工作人員丁澤良告訴觀察團。
然而,氣候變化對天鵝洲的考驗還遠不止此。
2011年5月,長江大旱,天鵝洲故道的水位由正常時期的31米下降到了29米。更為嚴重的是,天鵝洲沿岸20萬群衆的生活用水常年來依靠故道中的江水供給。為了保證生活及灌溉用水,臨江的監利縣村民加了2個抽水泵從天鵝洲取水,故道水位一度降到了27米的曆史最低值,嚴重威脅江豚生存。
“這邊石首的村民偷偷停掉了抽水泵,監利村民以為是我們做的,300多人來到保護站把我們的辦公樓砸的幹幹淨淨。”天鵝洲保護區主任胡良慧歎了口氣,“最後,我們和閘口協調,開閘放長江水才緩解了江豚的危機。”
“保護區面臨三大困境”
人與動物的争奪、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矛盾早已不是什麼新鮮話題,在天鵝洲保護區似乎也沒有例外。漁民生存與保護江豚的矛盾裹挾着水位的逐年下降、水質的日漸降低,勾畫出國家級保護區也不得不面對的無奈困境。
早在保護區建立之初,根據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相關規定,天鵝洲故道水位在34.5米以下的地區屬核心區,34.5米—35.5米為緩沖區,35.5米—36.5米為試驗區。
然而,1998年長江洪災之後,為了保證天鵝洲故道沿岸居民的安全,當地政府在聯通長江與天鵝洲的水道兩端修建了大壩,僅留小河口鎮天鵝洲閘一處可與長江相通。曾經汛期漲水季節大量長江水彙入故道的局面不複存在,如今,保護區核心區的水位隻能達到31米以下,水域面積也由1998年的5萬畝下降到現在的3萬畝。
“天鵝洲故道的庫容量一直在減少。”胡良慧說,“去年隻有一周時間開閘放水。”
沒有活水彙入,天鵝洲變成了靜止的湖泊,水質問題随之而來。
事實上,保護區周邊并沒有工礦企業,但沿岸灘塗上的居民和被強制棄漁轉産的漁民大量種植水稻和棉花,每年春天,梅雨季和棉花打藥的季節相伴而來,于是大量農藥便随雨水排入江中。
“打漁的收入其實更高些,但建立了保護區不讓打了。”61歲的蘭佑林在天鵝洲捕了32年的魚,是地地道道的老漁民了。去年,他和其他500多位漁民一樣放棄了個人打漁,開始接受保護區的統一管理和農耕生活。
“現在隻有30戶漁民在保護區的統一組織下進行捕撈,每年隻有四個月開漁期。由于江豚隻吃小魚,所以捕到2斤以下的魚必須放掉。”胡良慧告訴觀察團。
“保護區為我們500多人争取到了400畝地,我們家有1畝2分田,可以種些菜,但主要收入還是靠給天鵝洲開發區成立的漁業公司打魚,這樣一年能賺8000元。”蘭佑林說。
其實,關于水位和水質的治理,保護區早有想法。
位于天鵝洲故道東側、綿延10公裡的黑瓦屋故道,東聯長江主幹道,可與長江自然相通,西距天鵝洲故道僅幾公裡之遙,若将二者打通,則可解決天鵝洲保護區的水位及水質循環問題。
“我們希望可以打通,但要貫通兩個故道,需要經過農田和大堤,拆遷、建道、經濟補貼是很大一筆錢,現在我們還沒有和當地政府談妥。”胡紅霞如是說。
消息來源:21世紀經濟報道